第42章

　　第章

　　又一年春天，我种下的第一茬黄瓜又结了果。

　　这年圆子八岁，念安九岁。两个小姑娘已经能帮我们摘菜了。圆子蹲在藤架下，仰着小脸问：「娘，为什么你总跟干娘抢黄瓜？厨房里又不是没有。」

　　我道：「你小，不懂。这黄瓜经过自己手的，跟白来的不一样。而且你干娘那人，不跟她抢，她吃着不香。」

　　宋琬辞正好提着水壶走过来，闻言笑骂：「苏静文，你又编排我。明明是你小气，还赖我。」

　　念安从藤架后冒出来，脆生生地说：「我作证，是姑母先抢的。昨天也是。」

　　我得意地朝宋琬辞扬了扬下巴。宋琬辞气得去捏念安的脸：「你到底是谁生的？怎么帮外人不帮娘？」

　　念安笑着躲开：「我帮理不帮亲。姑母说了，您是贵妃娘娘，不能跟皇后抢东西。这是规矩。」

　　宋琬辞道：「去去去，什么破规矩。你姑母是皇后，你娘我还是她死对头呢。死对头之间，没有规矩。」

　　我大笑出声，圆子也跟着乐，清脆的笑声在菜地上方回荡，惊飞了檐下的一双燕子。

　　皇帝从宫外回来，径直来了菜地。他走到我身边，极自然地揽住我的肩，另一只手摘了朵黄瓜花，别在我鬓边。他说：「今日外头有人送了一车花，朕想着你准不要，就让送花的人去了锦绣坊。但朕又觉得，你鬓边总得有点什么，就摘了这朵黄瓜花。你别说，还挺好看。」

　　我摸着头上的黄瓜花，心里比喝了蜜还甜。宋琬辞在旁边笑：「陛下如今是越来越会了。看来这些年，让皇后娘娘调教得不差。」

　　皇帝挑眉：「贵妃有意见？」

　　宋琬辞忙摆手：「臣妾不敢。臣妾就是觉得，宫里如今这日子，过一天少一天，可得好好记着。将来说给孩子们听，让她们也知道，咱们这些人是怎么从苦里熬出甜来的。」

　　我点了点头，望着远处的宫墙与更远处的天光，轻声道：「是啊。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，如今才知道，能这样坐在一起说话，就已经是极好的福气了。」

　　圆子和念安跑到我们中间，一人拉一只手，说要去采更多的黄瓜花。我和宋琬辞被拉着往前跑，皇帝跟在后面，笑声随风散开。

　　那一架黄瓜藤绿得发亮，花开得金黄。日子一天天过，像御河里的水，缓缓向前，清澈见底。

　　我终于明白，所谓死对头，原来是可以变成最亲的人的。而我这个「手欠」的皇后，也终究在这个深宫里，用自己那点蛮横和倔强，为许多人撑起了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。

　　从前种种，譬如昨日死。往后种种，譬如今日生。

　　而我的死对头，会一直在我身边。我们会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，看着菜地丰收，看着这个我们用尽全力守护过的宫廷，一点一点变得温暖。

　　直到很多年以后，我们白发苍苍，还能在某个春天，因为最后一根酱黄瓜，追出大半个御花园。

　　那该多好。

　　（全文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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